“那一年,大旱,大疫。京师大饥,米斛万钱,人相食。”
“百官不敢言,皇城周围的地方官只想着遮掩,把灾民驱进深山。”
“我微服出城,沿山道而行,进山的路上,坡道旁冻死的流民横陈沟壑。”
“山脚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,泥墙剥落,风雨不避,庙里挤着几十个难民,饿得只剩骨架。”
“土地的神像高高立在神龛里,却连这这庙中的几尺风雨,都庇护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喉头被风堵住,又像是在回想那一刻的景象。
“我在那里见到他。”
“他和那些人不一样。他身上脏得厉害,可衣料却是上好的苏绣。他不是真正的难民。”
“一眼,我就看出了他有异。他的识海不稳,像命符,像偃术,总之是控神一类的术法,但又被解了大半。”
秦宣的声音轻了下去:“我用菩提明心替他还识……谁知他神识一复,身上的气元就开始迅速紊乱。”
“我意识到,那控神之术,竟也是保命之术。解了,他反而活不长。”
秦宣轻轻一叹:“可他还是谢了我。”
“他说他弟弟走散了,想去找他。他问我借钱,我过意不去,就把身上仅有的两张银票都给了他。”
说到这里,他垂首抿酒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。
“第二天,我带了禁卫,押着那个县令,一路回到那座山。”
“山路依旧,尸骨未移。天太冷了,那些饿死的人,连模样都没有变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案上的余烛火光:“我原以为,会看到同样的庙,破败、冷清。”
“可庙前,却支起了粥棚。雪中有炊烟,有柴火味,也有人的声音。”
“那一瞬间,我竟怀疑,我是不是冤枉了那县令。”
“我走进去,看见他跪在地上,怀里护着一个满身风霜的老人,他试着喂粥给那快咽了气的人。”
“我问他,不是要去找弟弟吗?”
“他说,在找,还没头绪。”
秦宣微微一笑,眼中却透出一点遥远的光。
“我走过去,告诉他,‘你快死了,你没那么多时间。’”
“他听着,只轻轻笑了笑说,‘但他们还能活。’”
秦宣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叙述一件旁人的旧事:“救人,对他来说,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。”
他抬眼,望着秦疏:“那一瞬,我忽然觉得,那庙里,是有佛的。”
“不是神龛上的泥像,是那一口粥。”
“佛不在庙中,佛在人间。”
秦宣轻轻笑了笑,烛火微晃,他的眼中也染上了一缕温度:“后来,我隔三差五去那庙中,陪他施粥,陪他找人。”
“只半个月。”
“他气元尽了。”
“到死都没找到他弟弟。”
“可那间粥棚没有塌,庙里活下来的人开始下山,找柴火、找食物,去救更多的人。”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将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一并放下:“这世上,总会有人心未死。总会有人,哪怕身处浊世,也能照人如灯。”
“我释怀了。众生可以自渡。我渡不了众生,而他们,从来也不需要我去渡。”
杯中酒见了底。
秦宣顿了顿,似笑非笑:“上一回,我想救天下人,结果天下人不需要我救。这一回,我便想,护住几个人就够了。所以当年,我没和你争那太子之位。”
他抬眸看向秦疏,眼神带着看破后的平静:“老三,你说不定就能渡众生。”
“你敢杀,敢争,敢把这世道翻一遍。”
秦宣顿了顿,唇角带笑,像是自嘲,又像是真心:“而我这样的人,能让一个人善恶有报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秦疏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:“他这么早就去世了,也能算善恶有报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