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郑义还活着,但活得不好。他跑了,但他没地方去。太后不会收留他,因为收留他就等于承认自己指使了下毒。
&esp;&esp;李崇不会收留他,因为李崇现在自身难保。他的家产被抄了,他的官职被革了,他的同僚们一个个跟他划清界限。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,光溜溜地站在寒风里。
&esp;&esp;沈渡回宫把消息告诉了萧衍。萧衍听完说了一句:“让他再跑几天。跑不动了,自然会回来。”
&esp;&esp;郑义被抓回来的那天是个雨天。沈渡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赵猛浑身湿透地跑进来禀报——郑义在城外的破庙里被抓住了,瘦得脱了相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。
&esp;&esp;萧衍没去见郑义,让赵猛直接把人关进了刑部大牢,跟钱多关在同一层。
&esp;&esp;沈渡去看了。
&esp;&esp;郑义坐在牢房的角落里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全是胡茬,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。上次见他还是在刑部大牢的走廊里,他穿着官袍、背着手、笑得很欠揍。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,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,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&esp;&esp;“郑大人。”
&esp;&esp;郑义抬起头,看见沈渡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表情不是笑,不是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混着自嘲和认命的东西。
&esp;&esp;“沈大人,您来了。”
&esp;&esp;沈渡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。“谁让你下毒的?”
&esp;&esp;郑义沉默了很久。
&esp;&esp;“说了,我也是死。不说,我也是死。”
&esp;&esp;“说了,你一个人死。不说,你全家死。”沈渡的每个字都很清楚。郑义的脸色变了,从蜡黄变成了灰白。嘴唇开始抖,手指也开始抖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&esp;&esp;“郑义,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?你跑了,你家里人跑不了。你老婆在老家,你儿子在国子监读书,你女儿去年刚嫁了人。你以为陛下查不到这些?”沈渡顿了一下,“陛下都知道,只是没动手。”
&esp;&esp;郑义闭上眼睛。沈渡看着他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&esp;&esp;“我说。”
&esp;&esp;郑义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“是太后。”
&esp;&esp;虽然沈渡早就猜到了,但从郑义嘴里亲耳听到这两个字时,心里还是像被人用拳头捶了一下。
&esp;&esp;太后。大梁的太后,萧衍名义上的母亲,那个在慈宁宫里吃斋念佛、不问朝政的太后。她让人在粥里下毒,要杀了她名义上的儿子。她不是第一次想杀萧衍了。十年前她想把他关在冷宫里饿死,五年前她想废了他另立新君,三个月前她想在朝堂上架空他。现在她直接在粥里下毒。
&esp;&esp;“太后怎么会找到你?”沈渡问。
&esp;&esp;郑义擦了擦眼泪。“太后一直跟臣有联系。三年前户部的河工银,太后拿了最大的一份。臣帮她做账,帮她洗钱,帮她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她要杀沈渡——不,她要杀陛下。她让臣找人下毒,臣就找了旺财。”
&esp;&esp;“你为什么选旺财?”
&esp;&esp;“因为旺财穷,穷的人最好收买。五百两银子就能让他卖命。”
&esp;&esp;沈渡站起来看着郑义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郑义不是十恶不赦的人,他是一个被太后绑上战车的人。上了车就下不来了,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。他知道太后的每一笔账、每一个人、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。他是太后最锋利的刀,也是最致命的弱点。
&esp;&esp;从刑部大牢出来,沈渡站在门口,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。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混着雨后特有的清新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这口气里有股血腥味——不是真的血腥,是心里的。
&esp;&esp;他回了宫。萧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郑义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萧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,手指在桌上叩了五下,沈渡在心里默默数着。
&esp;&esp;五下,这是他见过的最多次数,说明萧衍心里不平静到了极点。但他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,像一潭死水,底下翻涌着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&esp;&esp;“陛下”
&esp;&esp;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渡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:“朕去慈宁宫。你在这里等着。”
&esp;&esp;“陛下一个人去?”
&esp;&esp;“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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