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盒咔哒一声在掌心弹开,他叼着香烟凑近打火机,深深吸了一口,青灰色烟雾弥漫开来。
“开车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后视镜里,指挥官只是沉默地抽着烟,目光穿过车窗,落在柏林宵禁后的街道上。空荡的马路,钉着木条的橱窗,偶尔掠过的巡逻队缩着脖子在风雪中艰难前行。
轿车驶过施普雷河上的腓特烈大桥,桥下河水在夜色中黑得像墨,吞噬了远处零星的路灯倒影。
汉斯握紧方向盘,反复嚼着那句“他不会开口”。拐过桥头的时候,忽而有些豁然开朗。
沃尔夫本就是基尔曼斯埃格手里的棍子,挥棍的人死了,棍子就落了地,而一个在知晓挥棍人已死前就主动放弃的人,已经没有再掰断的必要了。
但这并非全部,保安局一个大队长、一个中队长,二十四小时内相继死亡,即便做得再干净,也势必会引起警觉,将暗处的线炸到明面上。
抑或是那句“她是一个好人。”
他不清楚他们谈了什么,这是他在门口捕捉到的,灰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辩解,亦非求饶。
汉斯不自觉地踩深了油门,车灯刺破夜色,光柱里飞舞的冰晶像散落的星辰。
梅赛德斯驶进庄园的林荫道时,远远就看见大宅客厅里亮着灯,昏黄而温暖,仿佛在等待夜归的人。
汉斯从后视镜里看见长官睁开眼,望向那个方向,蓝眼睛有什么闪动一下,像壁炉烧完明火后的余烬,正被窗里的光重新点燃。
车还未停稳,金发男人就推开车门,军靴深深陷进积雪,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。
吱呀一声,橡木门被推开。
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暖黄光晕笼罩着天鹅绒沙发的一角。女孩坐在角落里,膝上摊着一本旧相册。
听到声响,她如梦初醒般抬起头,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。
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眶红着,像是忍了很久很久,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克莱恩站在门厅没有动,大衣没脱,肩头落着从橡树上被吹下来的残雪,正在暖气的热流里融化成水珠。
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膝头相册上。
一张老照片,施瓦嫩韦德庄园的大橡树下,一个穿白裙子的东方女孩,坐在树下长椅上看书,风拂过额前碎发,她没察觉。
日期标注是1935年,九年之前。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军统,什么是特工,什么是杀人。她只知道柏林夏天很舒服,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,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点。
那天下午,她看完了一整本书,书名已经不记得了。她总是晃着脚,因为害怕蚂蚁顺着椅子爬上来。她怕很多东西,怕黑,怕打雷,怕鹅,怕忽然从草丛里蹿出来的、会啄人的东西。
那时的她不知道,后来她会怕更可怕的东西,怕到连怕都不敢怕了。
克莱恩也记得那个夏天。
他那时和父亲关系很僵,管家提过说家里来了客人,他没放在心上。后来偶然回了一趟贝格霍夫官邸,远远瞥见阳台上一个纤细背影,白裙子,黑头发,眨眼间就不见了。
那时候,他不知道,那个背影会在很多年以后出现在华沙的军营,给他缝伤口,会在阿纳姆的死人堆里亲手把他扒出来,此刻坐在他面前,把九年前的她小心翼翼剥开给他看。
他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
他没有见过这张照片,却见过这个女孩,在华沙,她穿着不合身的棉袄,瘦得要命,眼睛却亮得像雪地上反射的月光。
“这是你。”
她下意识往他那边侧了一点,手指点在照片那张脸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,仿佛在摸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白裙的领口缀着蕾丝,明显大了一号,裙摆被仔细铺在椅子上,怕皱。她那时候很在意裙子皱了没有,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注意过这些了。
“那年我十六岁,在这里做客,管家说老将军的儿子不常回家。”她的嘴角翘了一点点,像是想笑,却没能笑出来,“我在楼梯上见过你一次,就一次。你在门廊拿了封信就离开了。那时我太害羞,不敢和你打招呼。”
记忆中的楼梯拐角,她屏住呼吸,生怕被他发现。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渐行渐远,直到完全消失,她才敢走出来。
“后来在华沙,你把我从女工里捡出来,我听见你名字的时候,才知道是你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尾音微微上飘,仿佛在跟自己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。
“你那时叫什么名字?”他声音很低。
窗外的风呼啸不止,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,宛若隔着一层厚厚的云。
俞琬的手在照片上停顿一下。她有两个名字,生下来叫俞琬。琬,是美玉。父亲说是爷爷翻遍了《周礼》选的,她不知道是哪一句,只记得奶奶说“琬者,美玉也,温润而有节”。
十六岁来德国时,她还是俞琬,学钢琴,习德文,弹德彪西、贝多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