芬,梦想成为音乐家。
直到抗战爆发,父亲死在战场上,她辗转回去时,只赶上一场公祭。他们说遗体已经下葬了,战事吃紧,不便再开棺。母亲下落不明,有人说她回了日本,有人说她…不在了。
她加入飞鸟,再后来,有了新的名字,新的身份,新的…人生。她告诉自己,从今天起,你不是俞琬了,你把俞琬埋在某个没墓碑的土堆里了。
“yuwan。”声音小到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去。
克莱恩静静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父亲是军人。日本人侵略了我的国家,他去世在前线指挥所里,副官说,他死前也没能合上眼睛,”她停顿一下,呼吸有些颤,“我母亲是日本人,她后来也失踪了。”
从那时起,她的半个家就散了。
她说这些时没有哭,声音很稳,稳得像已经对着镜子排练过很多回,只是手指攥住了相册页角,攥得发皱。
不能哭。今晚要说的话太多,哭完了嗓子就哑了,嗓子哑了就说不完了,她必须在勇气耗尽之前,全部说完。
“我加入了中国的特工组织。”她视线还黏在九年前那张脸上,一只手不自觉抚向那层高高的领子,隔着羊毛织料,碰到那颗硬硬的、被体温焐得温热的东西。
已经走到这里了,不能停下。停了…就再也说不出口了。
“因为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都能看见父亲不肯合上的眼睛。”
她低下头,“在巴黎丽兹酒店,我用碎镜子杀了一个日本中将,从后面刺进去,很深。塞纳河游船上,我杀了一个中国傀儡政府的部长,开枪,打头,就是…我落进水里那一次。”
那次落水,是他游到河里把她捞上来的。
女孩停顿片刻,终于抬起眼帘。黑曜石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没有一个德国人,我从没伤害过德国人,我没忘记自己是中国人,也没对不起这身白大褂,可有一件事,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。“我叫俞琬,不叫温文漪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深深吸气,那气息在喉咙里颤抖着打了个转。
“还漏了一个。”她嘴唇在抖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“华沙的时候,日军诱降中国将领的名单,我传回了重庆,就是……我离家出走那晚。”
她在心里把那扇门推开了,那扇她锁了很久很久的门,里面关着丽兹套房的血水、塞纳河甲板的枪响,父亲的眼睛…全都涌出来,堵到胸口,堵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就是不肯掉下来。
因为她答应过自己,今晚不能哭,哭了就说不完了。
克莱恩呼吸变沉了,握住她冰凉的手指,掌心传来的温度像冬日暖阳。壁炉的火光在他身后跳动,逆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也不敢看清。
他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问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”。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,像一座山,一块礁石,在潮水般涌来时纹丝不动。
女孩肩膀又开始微微耸着了。
真到了这个时候,她发现自己还是怕,怕的要命,怕他听完之后起身走出去,怕他眼中凝结冰霜,怕他松开她的手,但她不能不说了。
她已经骗了他这么久,不想再骗下去了。
“还有呢?”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不像质问,亦不是叹息。她在那声音里听见了别的,他在等她,等她说完所有的话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漫长的坦白结束了,她等着他站起来,等着他退后,可他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想象中的万念俱灰并未降临,她忽然觉得轻了,那些压在她胸口两年的东西,她说出来了,它们就没那么沉了。
她不是温文漪,她从来就是俞琬,那个在橡树下看书、怕黑怕打雷怕鹅的十六岁女孩,她以为她已经死了,可她现在活过来了,在他面前。
“不全知道。”克莱恩在她面前蹲下来。他比她高,蹲下来时,她还是要微微仰脸瞧他。
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幽暗的火焰,不似壁炉中跳动的橘红,倒像阿尔卑斯山冰斗湖底的地热泉,于极寒深渊处沸腾,将整片湖水染成深邃的蓝。
他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灼伤。“1935年夏夜,我父亲贝格霍夫的官邸,阳台上那个黑头发女孩,她是谁?”
俞琬眼睛微微睁大,闪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,唇瓣轻启又合。“你…看见了?”
“我当然记得。”他声音低沉。
她的唇瓣动了一下,记忆中的月亮很大很圆,夜风裹着雪峰和松林的清冽气息拂过脸颊。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,直到听见引擎声才慌忙躲进屋里,只是心跳砰砰的,乱了很久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她又轻声呢喃,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你站在阳台上,那天月亮很大。”
原来在九年前,她看见了他,他也已经看见了她。
女孩终于鼓起勇气,细细描摹克莱恩的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