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眼里晃过一丝慌乱,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克莱恩,此刻托着她下巴的手,正在微不可察地颤。
她心虚地垂下眼,下一刻却又被蓦然抬起来。
在重庆训练班的最后一课,老师没有教如何行动、如何发报、如何破译,教的是符合面对背叛、暴露与死亡。
老师说,“你没有回头路,一旦选择开始就要做好死亡准备,在遭受非人折磨,并被剥夺死亡权力之前,若意志不够坚强,那么不如选择体面的死去。”
那时的她,觉得这些话遥远得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人。
在阁楼被格洛弗撞见的第二天,她偷偷在医院拿了一颗氰化钾胶囊。她是医生,她知道那颗胶囊的剂量,足以让一个人在几秒钟内安静地离开,快到来不及后悔,快到感觉不到疼。
她从来不敢碰,连看也不敢多看,收在小书房最里面那层抽屉的铁盒子里。
她怕疼,她怕很多东西,怕黑怕打雷怕鹅,她怕死,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,她希望不要太疼,可以稍微体面些走,不要让那些人替她做决定。
去厨房之前,那颗胶囊被她悄悄缝在了领子里——如果今天晚上就要离开,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换衣服。
此刻,她抿紧嘴唇,仿佛拼命不要让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出来。
克莱恩望进她眼睛里,那种光他见过。乌克兰雪原上,一个被俘的苏联政委。那人在押送途中咬破了氰化钾胶囊,几秒钟内瞳孔便涣散了,脸上平静得近乎解脱。
那是他见过最沉默的死亡,没有枪声,没有惨叫,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倒下去。他那时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,将其归类为“目标自主选择终止”。
他从未想过有一天,会在她眼中看到同样的光。
“你那个东西,交给我。”他陡然开口,视线锁死在她方才无意识触碰的领口。
女孩双眸睁圆了,睫毛剧烈颤着。“赫尔曼…”
“给我。”男人语气强硬了些,像装甲车碾过路面时发出的低鸣。“领子里面。”
他真正冷下脸时,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,让她不由得一凛,整个人蜷成更小的一团。
什么都瞒不过这双眼睛。
她藏得很好,毛衣领口很厚,她缝在羊毛和衬里之间的夹层里,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,连她自己摸都要找准位置。他怎么知道的?她只碰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。
视线慌乱地下移,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。那双小手刚想要习惯性地攥起来,就被男人的指节硬生生扒开。
“乖,交给我。”这回,声音突然轻下来,带着点罕见的,近乎无力的柔软。
壁炉里的橡木突然爆开一颗火星,在石砌炉膛上溅起转瞬即逝的光点。
过了不知多少次呼吸的时间,窗外暴风雪正刮过万湖冰面,风呼啸而下,把积雪卷起来抛向夜空,砸在窗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整座庄园像一艘在白色海洋中漂浮的孤岛。
女孩小手终于缓缓抬起来,却在触及羊毛布料时,被男人抢先一步探进自己衣领去,用力一扯。缝线崩断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一个很小的玻璃瓶,比她的手指还细,里面装着一颗白色胶囊。
她的手指跟着那颗胶囊追出去,像是想把那枚小小的玻璃瓶抢回来。嘴唇轻颤着,想说什么,想说那可能是她最后能自己做主的东西,想说他不能连这个都夺走。
但所有的话语都碎在舌尖上,只发出一声微弱的、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动物似的呜咽。
金发男人低下头,她揪住他袖口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却还攥着不肯松开,他没有抽开,只是把那枚玻璃瓶举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冷声问。
女孩抿紧唇瓣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男人声音拔高了半个调。
她颤巍巍抬起眼帘,他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的金色睫毛。蓝眼睛里翻涌着漩涡,是比愤怒更让她心脏发疼的东西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,吞噬掉。
“这就是你的办法,”每个字都像铅块砸下来。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缝的?”
俞琬耷拉着脑袋,唇瓣翕动。“今天下午…”
“还有吗?”语气带着审讯式的冷硬。
“没有了。”这次她的眼睛没有躲。
“真没了?”
“真没有了。”女孩声音细弱蚊蚋。她是真的把所有的都拿出来了,她的秘密,她的恐惧,她的退路,她最后安静的离场权利。
克莱恩站起身来,带得身后茶几猛然一晃,在地板上刮出尖利刺响。
女孩吓了一跳,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壁炉前,将那枚小玻璃瓶举起,火光映在瓶身上,折射出一瞬耀眼光芒,随后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玻璃瓶落入烈焰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白色胶囊在高温中扭曲、焦黑,最终化为灰烬,消失得无

